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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非遗”传承人文乾刚:用雕刀点亮人生
来源:北京日报      作者:步雄      创建时间:2016-05-17 10:07:55


《维摩演教图》创作中


《维摩演教图》局部

 

  “文氏剔红”,用一个姓氏连缀起一个艺术门类,中国工艺美术大师、第一批国家级雕漆技艺“非遗”传承人文乾刚在雕漆艺术产业中的地位不言自明。

  “原来,大师是可以这样当!”

  慕名而访,我在文乾刚雕漆艺术工作室前见到了英姿勃发、头盔墨镜齐备、着全套专业自行车运动装、正在准备率队骑行的这位传奇大师。时年75岁的他正要率工作室全体长途骑行70公里。这是他们每周一次的例行“功课”,已经坚持了三年之久。工作室同仁们都配有一辆专业级赛车,而文大师自己就拥有5辆,公路、山地、赛场各具其用。他单手擎起那辆他最钟爱的不足7公斤重的公路赛车告诉我,他自幼酷爱体育,游泳、体操都曾拿过成绩,尤爱自行车。在快意驰骋中,“不知老之将至”,还会屡屡迸发出创作的灵感。于是他乐此不疲,自行车骑行成为了他生活的一个重要组成部分。

  开始时,工作室的很多人怵头跟着他远行,文乾刚曾立言“不去不发工资”。久了,众人大多上了瘾,日日盼着。这就是榜样的力量吧。

  “原来,大师也是可以这样当的啊!”我暗想。生活经验告诉我,这是一个达观而富有情趣的老人,他的故事应该不少。果然,文乾刚儒雅谦和,谈锋很健,举手投足间满是旷达和自信。愉快交谈中,一部中国现代雕漆艺术发展史在我的心里渐渐清晰起来。

  超能“杂工”

  1941年,文乾刚出生在山海关镇(现属于秦皇岛市)。生逢战乱年代,虽然饱受生计之苦,但他对艺术的特殊禀赋在幼年时就显露出来。他醉心画画,没有像样的纸张和颜色,墙面、地板就是他的画板。他费尽心思的收集香烟盒里的画片,武侠小说里的文臣武将、神仙湖怪都被他临摹得惟妙惟肖。

  从小学到初中,他被老师们看重,有幸在学校的“美工组”里学习绘画。1958年,初中毕业的文乾刚,如愿考入了北京工艺美术学校(现北京艺术设计学院)雕塑专业。1961年毕业后即被分配到北京市雕漆厂,这里成就了他一生精彩绝伦的雕漆大业。

  雕漆工艺是把天然生漆与桐油、入漆颜料调和而成的罩漆在胎上逐层髹涂到一定厚度,结膜后,用刻刀在漆面上雕刻出各种艺术造型的技法。北京雕漆造型古朴庄重,锦纹精美考究,色泽光润,形态典雅,并有防潮、抗热、耐酸碱、不变形、不变质的特点。雕漆工艺是中国漆工艺的一个重要门类,也是北京传统工艺美术的精华之一。

  进厂工作的第一年是实习,文乾刚全身心地投入。拜师学习雕刻期间,他每天8小时身不离席,苦心练习基本功。仅一年,山水、人物、花鸟等雕刻的主要工序全部扎实掌握。实习结束后,文乾刚又先后被分到了设计组,车间,每过几个月就要被调换一个工种。一晃3年过去,许多同进厂的小伙伴还在某一个岗位上重复摸索,雕漆工艺的每道工序文乾刚都已经干过一遍,并熟练地掌握了雕漆的全部流程。

  上世纪60年代特别强调“螺丝钉精神”,“从一而终”的就业观曾经是那个年代的不二法则。文乾刚幸遇伯乐,当时的厂长在新进厂的年轻人中发现了这个孩子与别的孩子不一样的艺术禀赋,有意地把他放到每一道工序上去轮番学习,目的就是要培养出一个全能型人才。

  厂长不拘一格的慧眼,给了年轻的文乾刚广阔的艺术发展空间。他从“杂工”做起,在以后的日子里迅速脱颖而出,成为了一个设计、制胎、烧蓝、做地、髹漆、画工、雕刻、抛磨、做里等全工序的“超能型”人才。他很快挑起了工厂的大梁,一个全新的设计往往由他画图、操刀,一种新投产的产品往往由他来制作工艺流程以及工料定额的修订。他游刃有余地做着这一切,似乎专为雕漆艺术而生,最终成为了该厂的总工艺师。

  可惜,突然而至的政治运动拦住了他艺术跋涉的脚步。

  传奇“雕漆马”

  1978年,“文革”刚刚结束,百业待兴。文乾刚被压抑了多年的艺术灵感得以释放。经过缜密的思索,他立意开发一种立体雕漆艺术品。

  一次偶然的参观,他看中了历史博物馆中陈列的一匹唐代的三彩马。那马从形体到神态无不精彩传神。惊异于唐人对马的解剖学认识,文乾刚数次来历史博物馆,一待就是半天,转着圈地研究那马的形体结构,回去后一遍遍默写。为了让马的造型更加灵动鲜活,他先后去东风农场、红星农场、灵山等地去画各种动态的马,终于设计制作出一匹以唐代三彩马为原型的“雕漆马”。

  外贸公司的订货经理从此马的身上看出了巨大的商机,当即以8500元的“天价”买断,并签下了令全厂轰动的订货大单。为了实现批量生产,需要研制一套高效的模具,文乾刚苦心钻研,四处取经,终于在当时北京玩具厂的大力协助下发明了一种“软硬模具”的制作方法——制作石膏阴型,用其翻制脱胎。有了批量脱胎的基础,“雕漆马”的制作变得高效顺畅起来,从一个苦心孤诣的孤品变成了名闻海内外的俏销艺术品。

  从1978年起,雕漆厂三幢厂房大楼里堆满了不同规格和形态的“雕漆马”,有人戏称,雕漆厂成了“马圈”。该产品从上世纪70年代末一直热销到90年代初,外贸公司以4000元单价采购后,以更高的价格销往海外,总共为国家创汇3000多万元。其时,雕漆厂的职工月均工资才40多元,他们从海量订单中得到了一点儿实惠,手快的工人能赚到每月100-150元的奖金。北京雕漆厂从一个名不见经传的小工厂成为令人艳羡不已的“肥单位”。

  时过境迁,北京雕漆厂的“雕漆马”已经白驹过隙般地跨越过了一个历史时代,但他给“雕漆人”留下的艺术启迪却长久不衰。我在文乾刚工作室看到了被台湾中台禅寺收藏的一对“雕漆嵌银饰马”的资料照片,那是他“雕漆马”系列中的一个经典作品——米白大漆,硬木底座,嵌银饰,挂蓝釉,华彩毕现。马儿三足落地,右前蹄高高抬起,开步前行,神态怡然,全身肌肉优美而矫健。文乾刚赋予了它拟人化的灵魂和健美的身形,让它成为了振翅海外的天马。

  妙品梅瓶

  上世纪90年代末,计划经济的弊端使雕漆艺术陷入与市场脱轨的尴尬境地。北京雕漆厂的境遇急转直下,厂里近百个技术一流的雕漆匠师中只剩下十余人。一时间,人心浮动,雕漆艺术再遇瓶颈,古老艺术的传承和企业职工的生存问题同时摆在全厂职工面前。

  文乾刚走市场、看展会、查资料,苦思冥想,终于悟出了一个道理:雕漆艺术虽然历史悠久,但迄今大量的雕漆作品通常都是以器皿的陪衬物的形式出现,雕漆艺术本身的魅力往往被器皿的功用性所覆盖,人们往往看到的是一只漂亮的,辅以雕漆技艺的花瓶,而不是雕漆本身。为什么不能让雕漆艺术走出几千年的“器皿情结”,独立登上艺术的辉煌殿堂呢?这久经思考后的灵光一现让文乾刚兴奋不已,他看到了雕漆艺术走进新时代的一丝曙光。

  他选择了一个高100厘米的最传统的梅瓶内胎,进行雕漆艺术的新创作。梅瓶是中国瓷器造型,小口、短颈、丰肩、瘦底、圈足,因瓶体修长,宋时称为“经瓶”,作盛酒用器,造型挺秀、俏丽,明朝以后被称为梅瓶。完成这件作品颇费周章,这是一件曾被人半途废弃的梅瓶,漆的硬度已经不能继续进行雕刻了(通常,要在胎上髹漆后的四个月内进行雕刻)。文乾刚从头做起,反复斟酌,精益求精,一干就是三年。他基于前述认识,对梅瓶进行了大胆的革命性设计,突破了用繁复锦纹装饰器皿的老套路,围绕瓶体雕出了大朵、大朵美丽绽放的梅花。那梅花如同一簇簇碧野精灵,狂放不羁地从瓶体“跳将出来”,夺人二目,似乎契合了“雕漆人”被压抑已久、亟待释放的艺术热情,给人以空前的感官冲击力。总经理看着这件似乎从天而降的艺术妙品不由惊叹道:“一看就是你做的,大老远地就往眼睛里钻啊,真有你的,成了,成了……”

  该作品反响强烈,毫无争议地获得了“2004杭州西湖博览会第五届中国工艺美术大师作品博览会金奖”。这是一个标志性的开端,此后的一连数年,文乾刚的雕漆作品在国家级的博览会上都落地成金,“文乾刚现象”在业内被传为美谈。继梅瓶后,其《剔红九龙闹海盘》《和园观潮图》《银胎剔红壶》《剔红仿金狮》《剔红听涛图》《剔红“梅开五福”壁画》等,先后获得全国或北京工艺美术各种大奖。他的作品《龙盘》突破了同一作品原则上不能重复获奖的规矩,取得了连获三金的骄人结果,这正是文乾刚孜孜以求的初衷——沉下心来,出好作品,让雕漆艺术代代相传。
  
  “文氏剔红”

  文乾刚在业界有着强大的影响力。2009年,北京工艺美术行业协会、北京市民间艺术家协会、北京市玩具协会为文乾刚的雕漆誉名为“文氏剔红”。用一个姓氏连缀起一个艺术门类,文乾刚在雕漆艺术产业中的地位不言自明。

  何为剔红?两千年前,中国人认识了朱、黄、青、白、玄五色,并将其运用到漆器中,在雕漆艺术中形成“剔红”、“剔黄”、“剔绿”、“剔黑”、“剔彩”、“剔犀”等品类,其中以朱砂做出的大红本色最为常见,雕亦谓之“剔”。一个剔字,活画出了雕漆技艺的真髓,创作者犹如用刀刨筋剔骨,一刀成型,不容复赘。文乾刚说,雕漆像绘画,是一种不可覆盖、不可修复的艺术,任何功力不足导致的复刀留下的刻痕就像在洁净的肌肤上留下的一道疤痕,大大影响画面的明快和素朗。所以,“上手(雕漆的雕刻分上手及下手。上手指雕刻形象,优秀工匠可以达到以刀代笔的境界。下手则专指雕刻锦纹)”活必得有几十年的实操经验和悟性。

  在现场观看文大师操刀创作,连我这个外行也能感到一种畅快淋漓,不由想起《庖丁解牛》中的一段精彩描写:“手之所触,肩之所倚,砉然向然,奏刀騞然,莫不中音,善哉!”眼前的文大师剖筋剔骨,慨然如画,他的创作状态似乎进入了一种化境,手中的雕刀捭阖着他的意念,纵横着他的追求,雕漆之于他活脱脱地变成了一种甘之如饴的享受。“文氏剔红”实至名归。

  雕刀点睛

  走进文乾刚艺术工作室,几堂巨大的剔红屏风最先映入眼帘,让我们从这里直观文乾刚的剔红人生。

  《维摩演教图》是一堂高300厘米、长450厘米、宽85厘米的大型剔红屏风。维摩诘,亦简作“维摩”,其故事见于《维摩诘经》。维摩诘与佛祖释迦牟尼为同时代人,是吡耶离城一居士,信奉大乘教,学识渊博,德行高尚,长于辩才。《维摩演教图》是其说法传教的场景。那场面堪称精彩:十几个人物结构精当,姿态各异,衣纹飘逸。仔细看去,每一个人物的眼神都炯炯有神,双眸间投射出一种通灵的震撼力;每一个人的表情都各具其妙,或凝思,或感悟,或叹服;每一张生动的脸都充盈着饱满的个性情愫,一个个都顾盼飞扬,眼目中似乎喷吐出三昧真火,演绎着一个无声而隽永的故事。更加奇异的是,随着观者位置的变化,那些画中人的眼神似乎始终都在暗觑于你,不由肃然。

  文乾刚大师说,传统雕漆艺术的浮雕手法,人物的眼球都是写实的,通常雕成一个球体,缺少了光影的流转和变化,看上去形同死眼。文乾刚功于法却不拘于法,他的雕刻大胆运用了油画的写意手法,始终将手中的雕刀看作画笔,用镂刻的手法,雕刻出油画色彩表现出的高光和调子,瞬间即让手下的人物充满了灵动的光辉。当然,所谓“浮雕如画”是文乾刚独特的艺术体会和艺术追求,这一切都在很大程度上取决于创作者的“画功”——他自幼习画,“文革”期间,他背着画板四处写生,还曾数次参加全国大型美展。“文革”后,再度操刀便有了簇新的创作感悟,这也算是“歪打正着”吧。

  曾经有一位艺术家惊异于文大师刀下人物的眼神,曾经试图将大师“开眼”的瞬间拿回去仔细研究,于是架起摄像机“偷艺”,但见文大师一刀点睛似有神助,那原本的人物便马上精活灵动起来,但其下手迅疾,而且随着人物的不同施法亦不同,或精研细刻,毫发毕现,或干脆就在人物的眸子上剜出一个孔洞,看似信手,再看那人物已然幡然而立、栩栩如生了。

  眼睛是人物灵魂的透闪,文乾刚几十年苦苦探索用雕刀点亮人物的眼睛,为了那摄人心魄的一闪,他不知道磨钝了多少刃口。这点睛的一刀可观摩,可摄像,但其中综合艺术的交辉和融合却是难以量化和复制的。

  75岁的“热血青年”

  高255厘米、宽426厘米的巨大屏风《剔红居庸叠翠屏风》展现了文乾刚诗、书、剔红“三栖”艺术家的不凡功力。该创作取源于燕京八景中的“居庸叠翠”,是文乾刚独立设计创作完成的,该作品展示了作者丰富的艺术想象力和包揽全活儿的超凡艺术创造力。

  《剔红居庸叠翠屏风》画面雄浑浩大。文乾刚充分考虑到了北京的地域特点,用其精到的雕漆技艺,融入了新的雕漆设计理念和令人耳目一新的雕刻手法,给我们展示出了一幅意境深远的沧桑画图:层峦叠嶂中,巍巍敌楼下,山路盘转,若隐若现,驼队蜿蜒而行,驼铃隐隐在耳,各色行人装束迥然,骡轿、马匹络绎而行……在人们的心底联通起辽、金、元、明、清的五代纵深。画面之外,创作者用独到的锦纹和装饰赋予了作品更深一层的寓意,上冠的高山大河寓意着“江山一统”,底座的万顷波涛寓意着“和平永固”,边饰的花团锦簇寓意着“万代富贵”,背面的青铜器和大盂鼎的优美造型展示着古老中华传统技艺和雕漆艺术新发展的历史融合。尤为精彩的是背面美轮美奂的锦地衬托着文乾刚亲撰、亲书的饱含英雄气概的长联。

  上联是:叠翠四十里,烟霭层层,雄关深锁,山卷万仞,峡谷蜿蜒通朔漠;南拱京都,北据雁门,东挽山海,西联嘉峪,叹百二重镇,古为豪杰争雄地。

  下联是:居庸三千年,笳鼓连连,将士喋血,鏖战几度,南北融合成大统;春荫晓月,夏叠翠峰,秋虹烟树,冬照晴雪,看锁钥山河今是游人凭栏处。

  书法遒健如刀,诗词深沉隽永,作者横溢的才情和浩荡的胸怀跃然其中。

  文乾刚之所以能够多才多艺,来源于他对雕漆艺术的强烈追求欲。他是最先用电脑进行雕漆工艺设计工作的。当时的软件还没有中文版,他查字典把英文翻译成中文,弄成一个个小标签贴在电脑屏幕上对照着使用,硬是学会了电脑绘图,应用电脑设计,画图,打印,彻底将雕漆工艺的“放大样”、“画墨稿”等重复繁重的程序化劳动简化掉,让工匠式的繁复劳动转为从容的、全身心的艺术创作,为雕漆艺术开辟出了广阔的前景。

  结束采访,文乾刚全身披挂开始带领他的团队出发了。漫漫百多里,蓝天白云下,这位75岁的老人,始终疾行在队伍的最前面。一如他在雕漆艺术创作中的表现——他不是抱残守缺的垂垂老者,而是始终在艰辛的艺术探索之路上奋然前行的热血青年。


 

编辑:江晓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