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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中树与冀中音乐会的复兴
来源:国音爱乐      作者:齐易 刘浩 闫娜      创建时间:2017-03-24 09:56:09

2012年11月25日,以“在全球范围内提升传统音乐的保护意识和推进人类音乐文明的多元化发展”为宗旨而设立的世界性奖项“太极传统音乐奖” 首届颁奖盛典在京隆重举行,中央电视台进行了现场直播。河北省固安县屈家营村“音乐会”的林中树就是该奖项四位获奖者之一(其它三位分别是西方民族音乐学的学科奠基人之一布鲁诺·内特尔、印度著名西塔尔琴大师拉维香卡、青春版《牡丹亭》主持制作人白先勇,其中拉维香卡获奖后不久即于2012年12月12日去世)。

该奖是由中国音乐学院发起和主办的国际性学院奖,授予在传统音乐的表演、传承、理论和传播各领域内有杰出和创意性贡献的个人与团队,特别是对濒临消亡的传统音乐有抢救、保护、再发现和重建功绩的个人与团队。太极传统音乐奖参评者不受性别、种族、年龄、国籍和信仰的限制。全球范围内,凡在世的个人及当前依然存续的团体均可参评。其评审流程十分严格,包括组委会提名、通讯评审和终审三个部分(“太极传统音乐奖”组委会官网:http://www.tcm-award.com/)。

林中树是什么样的人?他为“推进人类音乐文明的多元化发展”做了什么贡献而荣获了这个世界性的奖项?在“太极传统音乐奖”颁奖典礼上,美国加州大学洛杉矶分校民族音乐学系主任蒂姆西·赖斯教授致林中树先生的颁奖词为:“项目事实在于重建以屈家营音乐会为代表的冀中笙管乐,并对其进行了修复式的传承,使这一续存了数百年的北方笙管乐乐种得以复兴。谢谢您的贡献!谢谢您的努力!”

“屈家营音乐会已经成为世纪末民族音乐学发展史中一个必须叙述的事件,而老林也就成为事件中必须叙述的人物。”(张振涛:《平原日暮——屈家营的故事》,载《中国音乐学》2009年第3期)发生在林中树身上的故事,富有传奇色彩而又耐人寻味。

2012年10月25日晚,中国民俗学会荣誉会长刘魁立为林中树授奖

一、林中树与音乐会

事情还要从一个古老的民间乐种——“音乐会”(即颁奖词说的“冀中笙管乐”)说起。“音乐会”是曾经在冀中地区(含京、津郊区)民间广泛存在的乐种,其音乐风格端庄古朴,其曲牌名可见于唐宋词牌和元明戏曲曲牌,是中国古代音乐的活化石。它们与中国传统礼仪规范、当地的民俗和民间信仰紧密联系,具有较高的历史文化和民俗文化价值。 但是,在极左思潮泛滥的过去年代,尤其是十年浩劫的“文革”时期,冀中音乐会这一负载着深厚传统文化积淀,与民间风俗、民间信仰有着紧密关联的重要乐种,遭到了灭顶之灾,过去冀中地区几乎村村都有的这类乐社,一时间不见了踪影。“文革”过后,随着政治气候的逐渐宽松,大约从二十世纪八十年代,才有些村落开始自发地恢复自己的乐社。

冀中音乐会作为一种民间文化,由于学术研究等工作的不足,音乐学术界乃至整个主流社会在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初对这个乐种还知之甚少。

时间走到了二十世纪八十年代,冀中音乐会的这种势微局面,由于社会气候的变化和林中树的出现而开始有了喜剧性的转机。 

林中树所在的屈家营村,是京、津、保三角地带中心的一个村落。村里的音乐会起于何时,无从查考,但从该会1948年“第四次序谱”的老谱本来推断,该会在清乾隆年间就已经存在了。春节祈祥、神灵朝拜、中元放灯、民间丧事,音乐会作为一个民间善会,年复一年地义务服务乡民,保一方平安,安一方百姓,代代如此,功莫大焉,乡民尊之。

20世纪80年代,政治气候逐渐缓和,屈家营村有老人故去时,音乐会的老乐手们又重操旧业,在乐声中送走驾鹤西去的老人。由此,音乐会渐渐地又恢复了往昔岁月例行的各种活动。音乐会虽然恢复活动了,淳朴的乐手们一方面对祖祖辈辈传下来的传统音乐情有独钟、不忍放弃;但另一方面又对“文革”岁月破“四旧”的往事历历在目、心有余悸,不知道自己恢复音乐会的行为是否符合国家现行政策。为此,他们找到了当时在村里担任村委会副主任的林中树,想请他找“上面”问问,村里的音乐会是不是“四旧”,是不是“封建迷信”?国家现在还让不让搞这些东西?

林中树是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农民,“但绝对又是个农民中的异数”。他1940年出生,没有正式上过学,只是20世纪50年代初在扫盲识字班里识得几个字。虽然没有入过音乐会,也不会韵谱和演奏乐器,但他从小是伴着村里音乐会悠扬的乐声长大的,对音乐会有着本能的文化自觉:“这是祖辈传下来的好东西!”可文化自觉代替不了国家政策,国家还让不让搞这些东西?他心里也没有底。生性执着、遇事好追究竟的他,决心帮助音乐会把这事打听明白。

林中树先生展示赴京问乐时拎的人造革手提包

二、“为断乐事赴京城”

怎么才能问明白这件事?他先到县文化馆,文化馆的老师们看着林中树带来的如同天书般的老乐谱(是与宋代俗字谱相似的草写工尺谱),给不出答案。他想大地方明白人多,屈家营离北京很近,干脆就到北京问问。从1985年冬开始,搭乘往北京新发地送蔬菜的汽车,他一次次去北京:“第一次我跑的中国木偶剧团,他们跟我说:‘我们是耍木偶的,跟你这个啊……不对口’;我又跑北京音乐厅,人家跟我说:‘我们这儿是剧场,这事儿你得跑文化局’;后来我去文化局,人家说:‘我们是北京市的,管不着你河北省’;后来又有人告诉我了:‘这事儿你得找群众艺术馆。’我又去群艺馆,结果碰上人家正搬家,没人理我;我溜达到了柳荫街,恭王府那块儿,看到个大牌子——中国音乐学院,哎,我想这个倒对口。在这儿我碰到了一个老头——冯文慈。”林中树对最初这段过程的回忆,充满了喜剧色彩。

冯文慈教授在学界大名鼎鼎,曾任中国音乐史学会会长。他听了林中树的介绍,隔几天又听了几个乐手的演奏,还看了他们带来的老乐谱,高兴地说:“这个东西啊,是个宝贝!”他又向中国音乐研究所当时的副所长乔建中推荐屈家营音乐会。当1986年初春林中树见到乔建中时,已经是他为音乐会的事第八次进京了。乔建中知道情况后,决定带人去村里实地调查一下。

1986年3月28日这天,是屈家营村民永世难忘的日子,中国音乐研究所的考察组来了!专家们通过考察,一致认为屈家营音乐会具有较高的民俗文化价值和音乐艺术价值,是过去没有深度关注和研究过的传统器乐组合形态。他们所演奏的曲目,更是历史悠久,许多史书上有记载而其音响已失传的乐曲,竟然能在这个村庄里找到它的活态存在!

1986年3月28日,中国音乐研究所第一次来屈家营音乐会考察

中国音乐研究所考察组的考察,引起了“多米诺”骨牌效应,音乐界的许多专家学者纷纷来屈家营考察观摩。1986年8月20日中央音乐学院的老院长、全国政协委员赵沨来屈家营音乐会考察,他在看了演出后说:“古人云:天涯若比邻,北京和屈家营近在咫尺,我们却不知宝藏就在脚下,真是愧对先贤!希望我们音乐界能在今后有补过的机会。”从此这位部长级干部几乎年年来屈家营,并为他们解决了大量的实际困难;1986年11月9日中国音协名誉主席、全国人大常委吕骥和中国音协党组书记冯光钰等人来屈家营音乐会考察,吕骥充分肯定了这个音乐会的历史文化价值,还为之题词:“移风易俗,莫善于乐。”

这一阶段以各种形式关心过屈家营音乐会的领导和专家还有:文化部长周巍峙、文化部副部长高占祥、音协主席李焕之、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所长黄翔鹏、中国音协副主席晨耕、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陈昊苏、人大常委会副委员长赛福鼎、全国政协副主席司马义·艾买提、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会长韩叙、河北省委副书记李文珊……。

对于林中树赴京问乐的举动,乔建中后来曾感慨地写到:“‘古有使者驱猷轩,采得风谣供王闻;今见固安一农夫,为断乐事赴京城。’……中国自古行自上而下之‘采风’,而无由下而上之求访。中树之所为为千古才得一见……。”(乔建中:《守望者们的情怀——“屈家营音乐会”纪事》,载《人民音乐》2010年第1期)

1986年11月全国人大常委吕骥为屈家营音乐会题词

三、民间瑰宝展世间

中国音乐研究所及赵沨、吕骥等专家学者的考察不但在学界产生了影响,一向以学术机构的权威导向为准绳的各路新闻媒体,也纷纷跟进,进而引发了对屈家营音乐会的大规模、连续不断的媒体宣传。以中央电视台、北京电视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北京人民广播电台、《人民日报》《光明日报》《北京日报》《人民音乐》《北京音乐报》等为代表的数十家媒体机构,相继以各种形式报道了屈家营音乐会的相关情况,引起了极大的轰动。

林中树更是这种报道风潮的推波助澜者。他不满足于一般的报道,就直接给中央电视台杨伟光台长写信,介绍自己村的音乐会。杨台长在接到老林写给他的信后,派“东方时空”栏目的记者专程赴屈家营拍摄了专题片,在中央电视台播放。同时,各个地方电视台也纷纷以大篇幅专题片的形式,对屈家营音乐会进行深度报道。

各种新闻媒体的大量报道,使这个冀中平原上的小村庄一时间成为全社会关注的焦点。在民间默默流传的音乐国宝,就这样展示在世人面前。也正是由于各类媒体的报道,引发了全社会对传统音乐文化的热爱,对其衰微现状的关注,唤起人们保护和传承优秀传统音乐文化的使命感和责任心,为后来国家发起的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起到了舆论引导的良好作用。

林中树还不断地为屈家营音乐会争取演出的机会。既然是国宝,就要让它展示于世间,让更多的人来欣赏,品味和研究。

1987年5月26日,音乐会第一次进京,在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厅演出。文化部副部长高占祥、音协主席李焕之、中央音乐学院院长赵沨、中国音协副主席晨耕、中国艺术研究院音乐研究所所长黄翔鹏等音乐界著名人士观看了演出。在演出前举行的记者招待会上,中国音协主席李焕之说:“农民音乐家到最高音乐学府来演出,这在历史上还是第一次。”给予屈家营音乐会极高评价。

对于这次演出,中国音乐研究所所长乔建中在《俗中见雅,清音永存——固安屈家营音乐会赴京演出感言》一文中写道:“当那些古朴而又优雅、明晰而又隽逸的乐调第一次飘洒在具有现代意味的音乐大厅时,当不同国度、不同社会职业的听众通过自己的掌声表达了他们对这类音乐的赞赏和理解时,作为一名听众,我心头顿时涌上一阵强烈的感受:真正的艺术,总能以它所蕴含的独特的美质和耐人寻味的历史感唤起某种共鸣,从而填平横亘在传统与现代、东方与西方之间的鸿沟。”(乔建中:《俗中见雅,清音永存——固安屈家营音乐会赴京演出感言》,载《人民音乐》1987年第8期)

屈家营音乐会参加的重要演出还有:1987年6月19日,为参加“亚太地区传统音乐研讨会”的各国学者演出;1989年正月,音乐会被邀请到“北京大观园庙会”演出,成为北京庙会的参演团队;1990年10月4日,为第十一届“亚运会”演出;1992年5月12日,中国人民对外友好协会特邀“音乐会”在外国大使招待会上演出;乐社还被邀请到中央人民广播电台(1987年5月27日)、天津人民广播电台(1990年正月)录音。……“要知道, 这些演出并非官方、亦非文艺演出部门的安排, 是他, 一个河北农村的农民, 自己联系的!”(萧梅:《守望青纱帐——记农民音乐的有心人林中树》,载《人民音乐》1997年第7期)

四、农民的音乐节日和研讨会 

林中树早已经不是村干部了, 他不需要什么政绩,也没有谁指派给他什么非要他完成的任务。但他时时刻刻都在为音乐会操心,与音乐会相关的创意,一个接着一个。他那守护和弘扬传统文化的使命感,似乎与生俱来,体现着中国农民可贵的文化自觉意识。 

从1987年起,屈家营村办起了两个与音乐相关的节日。 

为了感念中国音乐研究所对屈家营音乐会的考察发现,林中树与村里人商量将中国音乐研究所来访的3月28日这天定为本村的音乐节,年年广邀专家学者、各级领导和四方宾朋隆重纪念——开始叫“明白节”,意即从这天开始他们才明白了自己的音乐会不是“四旧”,不是“封建迷信”,而是传统文化,是国宝!后来又改叫“复兴节”,意即从这天开始,他们的音乐会才名正言顺地走向复兴。 

屈家营村第二个音乐节是在每年农历的七月十五的“传统音乐节”。冀中音乐会过去参与的一个重要民俗活动,就是农历七月十五的放河灯祭祖驱邪,这事在“文革”时曾作为“封建迷信”遭到过批判,屈家营音乐会一直没有敢恢复它。乔建中第一次来村里时,林中树问:“我们音乐会的这个活动是不是封建迷信?还许可搞不?”乔建中明确回答:“这是民俗,不是封建迷信,可以搞。”屈家营音乐会这才放心大胆地恢复了这个民俗活动,并且还与时俱进地将这个传统民俗活动改造成了“传统音乐节”。每到这天,上午是来宾讲话、音乐演出,傍晚则是传统的“放河灯”仪式。音乐会以“踩街”演奏的方式,穿过村巷走到水塘边,人们把各式各样的河灯陆续放入水中,以追念逝者,告慰神灵,祈求未来的美好生活。

1987年农历七月十五,乔建中、薛艺兵、[英]钟思第等学者考察屈家营音乐会 

“民间乐社通过一个自我设计、古今皆无、郑重其事的‘节日’,向社会发出呼唤,……这是民间组织亘古未有的制胜奇招!”(“太极传统音乐奖”组委会官网:http://www.tcm-award.com/)屈家营村的“音乐节”,确实起到了引发全社会对传统音乐文化的长期关注、动员各种力量保护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作用。 

音乐节办起来了,林中树的脑子里又涌动着一个愿望:既然各位专家学者们都说音乐会有着学术研究价值,那什么时候能在村里开个研讨会呢?他为此又不断地上下奔波、事无巨细地多方操持。1995年9月,林中树的这个愿望终于实现了:中国音乐学术界与一个村庄互动、别开生面的“首届中国民间鼓吹乐学术研讨会”在屈家营村隆重举行。 

会议就我国鼓吹乐形成、传播、发展的历史脉络,在各个历史时期与其他传统音乐类别的关系,民间鼓吹乐在我国的地理分布,它的文化内涵以及它目前的生存状态等方面进行了深入研讨。会议代表观摩了屈家营音乐会和另两家同类乐社的音乐演奏,对农民音乐家以高度的文化自觉保存和传承民族文化瑰宝的行为深为感动。会议认为,鼓吹乐在我国已流传、生存了两千余年,在中国音乐发展过程中一向占有重要地位。时至今日,像屈家营音乐会这样的民间乐社,依然活跃在民间百姓的日常生活及节日礼俗之中。这次学术研讨会对推动和促进鼓吹乐的深入研究,具有重大意义。 

五、修路与建音乐厅 

屈家营通往村外的土路,凹凸不平,尘土飞扬。若遇雨季,更是泥泞不堪,难以通行。任你是省部高官、专家学者还是哪国驻华使节,来屈家营都免不了遇到车陷泥沼的尴尬。村里人希望修一条柏油路,让村子和外面的世界顺畅地连接在一起,让更多的人来欣赏他们的音乐。 

想事容易做事难,林中树又开始了他新一波的上下奔走。“他登上一双老式的布鞋,提着一个不能再旧的塑料包,风尘仆仆,出现在固马公路、106国道或京郊、市区的公交车上,穿梭于固安、廊坊、北京各文化、音乐主管部门之间。”(“太极传统音乐奖”组委会官网:http://www.tcm-award.com/) 

中央音乐学院的老院长赵沨,这次终于有了“补过的机会”,他以全国政协委员的身份,一次次写提案,督请地方政府为屈家营村修一条通往外界的柏油路。他不厌其烦地反复强调为这个小村庄修路对保护传统音乐文化、对维护国家颜面的重要性,这位部长级干部对这家民间乐社的深厚情感和坚定支持,着实令人感动。 

1997年,也就是林中树只身闯京城的第十一个年头,屈家营终于得到了林中树磨破了嘴皮子、踏破了脚板子才跑来的50万元人民币“巨额”的筑路拨款。一条屈家营人日思夜想梦寐以求的柏油路,终于出现在了他们的面前。到了村里一年两次的“音乐节”,各界来宾终于可以一踩油门就到了屈家营,再也不用担心车陷泥沼了。 

路修完了,老林的梦还在继续。音乐会没有活动场地,是一个长期未解决的问题,平常的练习、新学员的教授,或是在农舍,或是在露天。每到他们自己“发明”的“音乐节”,也总是在露天的农家院落举行。林中树的下一个计划又来了:在村里修建一个音乐厅!

 屈家营音乐会的音乐厅

如果说修路,大家都理解,社会上帮助呼吁者也众多;而在村里建一个城市里才有的音乐厅,在一般人看来,这想法似乎有点“过分”。但老林就是老林,想法总是与众不同:城里人有的,为什么就不兴农村人有?再说我们这里还有国宝,就不值得盖个音乐厅来保护它、演奏它? 

林中树又来找赵沨,卧病在床、也不再是全国政协委员的赵沨,请他的老学生周畅在全国政协写提案来促成此事。这事办起来不易,政协提案落实起来有难度,林中树干脆直接投书文化部。功夫不负有心人,文化部长孙家正热心支持了这件事,他大笔一挥:拨款10万元!赵沨趁机又烧了一把火,他给河北省委、省政府写信,再次申明保护传统音乐的重大意义。手握孙家正的批示和赵沨的信,林中树与乡干部再跑省、市政府,几经波折,终于凑够了建音乐厅所需的80万元资金。 

音乐厅终于在2006年建了起来。现在你再到屈家营村去参加他们的音乐节,进入数百平米的音乐厅,会看到村里的民间乐手们身着统一的演出服装,郑重端庄地坐在台上演奏他们的千年古乐。笙管悠扬,鼓钹辉煌,中国乡村的文化史,就这样又被屈家营人改写了。 

六、一花独放不是春 

“音乐会”是曾经在冀中地区民间广泛存在的乐种,绝不仅仅只有屈家营音乐会一个乐社。当屈家营音乐会在林中树的努力下引起轰动、天下闻名后,其他同类乐社也纷纷觉醒了,他们也要像屈家营音乐会那样让外部社会了解自己!要凭不懈努力为自己的乐社争取一个光明的前途!由此,冀中音乐会的局内人,展开了主动保卫和弘扬自己传统音乐文化的一个又一个生动故事。 

怎样才能够让外部社会了解自己的乐社?人们不约而同地想到了一个办法:去找林中树!而林中树每遇所求,也都是以博大的胸怀竭力相助。 

廊坊市安次区东张务村音乐会在历史上曾经作为义和团的军乐使用。1997年,在听了北京人民广播电台对林中树的采访后,该会的乐师王顺义给林中树写信,介绍了自己音乐会的情况,希望林中树伸援手帮助他们。没想到林中树辗转坐公交车亲自来到东张务村,先对该村音乐会的情况做了一个摸底调查,然后又陪他们到中央音乐学院找有关专家。1998年夏天,袁静芳、张伯瑜、项阳等老师来村里考察,高度评价了该村音乐会的文化价值和其在历史上的积极作用。袁静芳的意大利籍博士生林敬和(Enrico Rossetto)在他的博士学位论文《河北音乐会的音乐特征及其衍变》中对该会进行了研究,中央电视台等多家媒体对东张务村音乐会也做了专题报道。 2008年6月东张务村音乐会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保定市安新县白洋淀内的圈头村音乐会历史悠久,并与当地的“药王”信仰有紧密的联系。2001年冬,该音乐会的年轻人夏满军从媒体的报道中得知了屈家营音乐会名扬天下的经历,就给林中树写信,表达了希望获得帮助的心愿。不久他就收到了回信,林中树欣然允诺向有关学术机构引荐他们的音乐会。不久,他就带夏满军到北京见了中国音乐研究所的项阳老师和中央音乐学院的袁静芳老师。2002年5月,林中树又陪同袁静芳、张伯瑜、项阳等老师来圈头考察。中央音乐学院还多次请该会陈小花等乐师到院里进行工尺谱教学;2003年12月28日,圈头音乐会应邀赴中央音乐学院进行演出,再次引起轰动; 2007年11月9日圈头村音乐会成为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系采风基地。

 曾经得到林中树帮助的安新县圈头村音乐会,2007年11月9日在为前来考察的中外学者演奏传统乐曲

河北省保定市雄县赵岗村的音乐会据传始于清乾隆年间,他们的会长王福柱看到兄弟音乐会一个个都名扬天下了,他们还默默无闻,急切中顿生主意:先让林中树看看自己音乐会的实力!他如果看着不错,就让他帮助请专家来考察。他们许多人于2005年初的一天分乘两辆农用车,直奔林中树的家。由于来的唐突,事先没有联系,林中树不在家里,人们只好败兴而归。林中树知道情况后,很是过意不去,答应立即帮助他们与专家联系。中央音乐学院音乐学系主任张伯瑜带考察组一行七人同年5月25日来该村考察。同年10月初,中央音乐学院特邀他们在10月19日在京举办的“中非音乐对话”学术研讨会上进行演出。2008年6月,赵岗村音乐会与雄县的其他三家乐社共同以“雄县古乐”的名义入选第二批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 

“沧桑古乐几凋零,喜遇春风吹又生。”(摘自涞水县南高洛村音乐会1996年赠送给长期驻村考察的英国学者钟思第的条幅)林中树和各个乐社的努力没有白费,冀中音乐会这一乐种,今天仅进入国家级非遗名录的乐社,就有近20个。 

冀中音乐会的各个乐社邀请专家学者前来考察、寻求社会认可的迫切愿望和主动行为,是中国社会在现代化转型的过程中传统文化不甘被边缘化,力图在社会上奋力争得自己的一席之地的积极举措,是中华传统文化生命力的具体体现,具有非凡的意义。面对传统文化持有者渴望关注的殷切期望,我们的主流社会是否该像林中树那样更多、更主动地多做些事情? 

七、林中树的新打算:办个基金会,申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 

林中树获奖了,五万美元在农村不是一个小数。2013年3月7日,“太极传统音乐奖”组委会主任、中国音乐学院院长赵塔里木等人来给林中树先生送奖金,他对大家说:“这笔钱虽然是奖给我个人的,但没有音乐会我也得不了这个奖,这笔钱还是要用在音乐会里。” 

二十多年来,作为冀中音乐会的一只领头雁,屈家营音乐会的社会声誉日益扩大。就在2012年的10月,他们还应邀到台湾的三所大学里去进行演出,为大陆与台湾两地的文化交流做出了贡献。 

但是,有一个问题让林中树难以安心:乐社的接班人实在难培养了!在过去的农耕社会,秋后一挂锄,村里人一个冬天没有什么事情,音乐会就成了寄托他们的信仰、丰富他们的文化生活的最好方式,会里的授徒活动就在这时开展;可是今天人们的生活方式变了,村里的年轻人都在外打工,没有时间来音乐会学习。找中小学生来学,家长又怕耽误了孩子的功课。眼见老乐师一个个故去,新一代接班人接续不上来,林中树急呀! 

只有解决好音乐会的传承问题,才能让音乐会长盛不衰。现在有了这笔钱,他和大家商量:办个基金会,这样陆续还会有热心人再投进一些钱来,使钱的基数越来越扩大。怎么用它呢?用在培养接班人上:招些在附近厂子里上班、每天都能够回家来的青年人,每天晚上教他们韵谱和演奏乐器。长此以往,一代代新人就能培养出来。培养接班人的各种花销,如会里乐手晚上练习时的夜宵、购买乐器等,就从基金会的利息里出。 

2013年3月7日,面对来给他送奖金的许多专家学者、各级领导和兄弟乐社代表,林中树还讲出了他的另一个新打算:要团结冀中音乐会的各个乐社,把大家组织起来,为这一乐种进入联合国教科文组织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名录”共同努力!而且说干就干,把北京的专家送走以后,林中树当天就把几个兄弟乐社的会长及相关领导、专家请到自己家里,就建立冀中音乐会的联合组织和申报“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两件大事进行了商议,定下了初步的行动方案,并进行了责任分工。冀中音乐会的下一台精彩大戏,就这样在林中树等人的谋划下拉开了序幕。

2013年3月7日下午,冀中音乐会的热心人们在林中树老师家商议成立联合会的事宜

林中树凭着一个农民的执着,为传统音乐的传承和发展不遗余力地上下联络、八方奔走,办成了一件又一件事情。但当某件事情办好后,他却只是躲在角落里,默默地注视着庆典场合,好像又在琢磨什么新的创意。但“太极传统音乐奖”颁奖仪式必须由他亲自参加,这次他躲不过去了。当他迈着略显踉跄的脚步走上主席台接受奖杯、发表感言时,他只会很朴实地说:“我是一个农民,参加这样的盛会我感到非常荣幸。……” 

是的,林中树是一个普普通通的农民,大字不识几个,一张被岁月布满沟壑的老脸,不会说不会道;但他又太不普通了!他以高度的文化自觉,追问传统文化与现代社会的关系,搅动学界和全社会来研究和保护传统音乐,守护民族之根;以农民社会活动家一个个的创意、一次次的奔波,推进人类音乐文明的多元化发展,使得社会因他的努力而获得某种进步。 

“人民,只有人民,才是创造世界历史的动力。”林中树这样一个普通农民,他的一系列作为所体现出的高度文化自觉,正是中华民族悠久的传统文化得以存续和发展的重要原动力。

2014年7月19日,张伯瑜、齐易、张振涛去看望病中的林中树先生

 (原载《中国音乐》2014年第3期,国音爱乐公众号根据作者提供的电子文本编辑转载。)

编辑:江晓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