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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9-10-22   星期二   农历九月廿四   
田青:古琴的人文精神
来源: “中国昆剧古琴研究会”微信公众号 作者:田青 创建时间: 2019.09.20 15:33:00

2003年,中国的古琴艺术被联合国教科文组织批准为“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代表作”。这个过去对中国文化有着深刻影响的艺术形式,开始被中国社会所重视,或者更准确的说是开始被人们重新认识。中国的传统音乐,包括民间音乐,宗教音乐,文人音乐,宫廷音乐四大类,而文人音乐的代表就是古琴。但是,随着文人阶层在中国的消失,古琴艺术也逐渐被边缘化,甚至被社会遗忘。从 2003 年到今天,古琴艺术和琴人从被人们遗忘、被边缘化,到已经形成了一个不大不小的圈子———主要是在大学生和白领阶层中。奇怪的是,只有短短几年的时间,只取得了一点小小的进步,但已经开始有人嘲讽了。在北京的知识圈里最近流传着这么一个说法,所谓京城新“四大恶俗”———听昆曲、学古琴、喝普洱、练瑜伽。

对这种说法我颇不以为然。所谓“俗”,一般是指普及的大众文化;所谓“雅”,一般是指少数知识阶层的“精英文化”。《诗经》里有《风》、《雅》、《颂》,《雅》是什么呢?是京畿地方,就是当时首都周围知识阶层创作的东西;而《风》是“俗”的,是当时老百姓中传唱的各地民歌。但实际上“雅”和“俗”之间并没有绝对界限,而且常常雅俗互换,尤其是时间可以使“俗”变成“雅”,前朝之“俗”常常成为后朝之“雅”。古琴则不同,在中国古代,它始终是文人的乐器,从来没变成过俗的东西,而且始终和俗处于对立的地位。古琴曾被人遗忘,但现在开始有一批青年学子热心学习,也才不过几年时间,它能够如此迅速地变成“俗”吗?尤其是变成“恶俗”?我觉得有点夸张。是什么使这个“恶”字和“俗”字结合起来成为“恶俗”的呢?我认为“,俗”是大众文化,本不是什么贬义词,而前边加一个“恶”字成为“恶俗”,一定是商业化、庸俗化的结果,即把商业行为置于艺术活动之上,把金钱和低级趣味结合到一起,才可能变成一个恶俗的东西。古琴过去不是俗文化,今天不是俗文化,将来仍然不大可能变成大众文化,更难变成真正的俗文化。因为它身上所负载的丰厚的文化内涵,包括古琴本身的气质、性格就决定了它始终只能是小众的文化,只能是雅文化。古琴本身的人文精神、艺术精神能够保证古琴不会被恶俗。

讲到古琴的人文精神,每个人都会有自己独特的体会。作为中国历史最悠久,文化负载最丰厚的乐器和艺术,简单地总结它的人文精神,一定会挂一漏万,一定不能够被所有人都接受。为了使我的体会能更鲜明地表述,我把古琴的人文精神大胆地归纳为一个“敬”字。徐上瀛“二十四况”的“静”是古琴的艺术风格,我讲的这个“敬”是它更内在、更深层面的精神。那么古琴和“敬”有什么关系呢?为什么我把这个“敬”字提炼成古琴的人文精神?我想这要从中国的文化传统说起。

有“礼乐之邦”美誉的古代中国是最重视音乐的国家。从先秦开始,儒家最强调的两个字,一个是“礼”,一个是“乐”,把“礼”和“乐”之间的关系说得非常清楚。孔子讲“:兴于诗、立于礼、成于乐。”从一个人的人格养成,到治理一个国家,靠的就是“礼乐”。“礼”里面包含着国家制度,包含着一个民族一个国家所尊崇的最重要的精神和相应的仪轨规章;古代的“乐”字不仅仅是音乐,它还包含着舞蹈、文学等所有我们现在称作艺术的内容。那么一个“礼”,一个“乐”起什么作用呢?用荀子的话说,就是“乐合同,礼别异”。异是不同,是分别。一个社会必须有区别,有严格的阶层,有上下、尊卑。但光强调礼也不行,比如古印度把人分为波罗门、刹帝利、吠舍、首陀罗等不容混淆的阶层,尤其是被称为“贱民”的人是不能够和其他阶层通婚的。它的等级鲜明“,别异”得非常清楚。但是阶级过于鲜明,社会就没有包容和亲近感。差别之外,还得有亲和的、融合的东西,这就是“乐”的作用。“礼”的精神其实就是一个“敬”字———没有敬就没有礼。我们知道中国古代以孝治天下,中国人讲孝道,给父母吃穿,生病带他去医院,这是不是孝?孔子说不够。供其吃穿这叫“养”,和养鸡养狗养猪养马是一样的。养和孝最大的区别是孝里头有敬,你要尊敬你的父母。所以这个“敬”字是中国古代传统理念最重要的一个字。

“敬”字联系到一个词叫做敬畏。孔子讲君子有“三畏”———“畏天命、畏大人、畏圣人之言”。现在我们的社会缺的就是敬畏之心,很多人没有敬畏之心。没有敬畏之心就没有文化,没有文化就变成动物,这是很简单的道理。所以我们把这个“敬”字理解为中国传统文化一个非常重要的精神内容。“礼乐”是相辅相成的,“乐合同,礼别异”,礼和乐结合起来,才能安定人心,安定社会。所以我把古琴的精神也提炼为“敬”字。那么,古琴精神中的“敬”有哪些内容呢?我认为古琴从五个方面体现了“敬”:第一,敬己;第二,敬人;第三,敬天地,敬自然;第四,敬圣贤,敬先人;第五,敬后人。

一、敬己

学古琴首先要敬己,用孔子的话讲,就是“修己以敬”。那么,讲“己”是不是个人主义?是不是自私?是不是以自我为中心?不是。推己及人,将心比心,只有尊重自己才能尊重别人。你的初心、你的未被污染的心就是你产生道德感、羞耻感的基础,是决定你行为的基础。我们现在讲“以人为本”,这个“人”就包含着你自己。所谓“修己以敬”,只有修养自己才能达到这个“敬”字。很多人认为古琴音量太小是它的缺点,但我认为这恰恰是古琴的一个特点。正因为古琴音量小,决定了这件乐器的特性———它是直接和你的心交流的乐器,它是最个人的乐器,它根本就不是为了让你和大众交流,为娱乐大众而产生的。

古人给古琴赋予了很多内容,如“琴者,禁也”,弹琴是为了约束自己。“禁”就是约束的意思。当然后来明代的李贽说:“琴者,心也。”“心”和“禁”虽然不同,但都很重要。古人弹琴第一不是为了娱人,而是为了和自己的心灵对话;其次是为自然、为天地,与大自然交流;再其次是为友,三五知己,和极少数可称为“知音”的朋友互相欣赏。所以古琴是世界上所有乐器中最私密性的乐器。私密性的乐器还有口弦,但其音量极其微弱,必须离它非常近才能听到。按我们一般的理解,口弦这件乐器应该早被淘汰了———五步之外便听不见,而且就出三个音。但这样一种乐器为什么能够在许多民族中一直流传到现在?因为它是传情表意的最佳工具,是青年男女之间表达爱情的最佳工具。当然,古琴无论其文化的负载量还是表现力都和口弦不在一个层面。但古琴和口弦一样更强调它的音乐是向内而不是向外的,是个人而不是众人的,这是古琴的一个重要特质。而且“琴者,禁也”的话,更凸显了文人重视它是因为它不仅是一件乐器,同时还是礼器,是修身养性的工具。当然,对此琴界一直存在不同意见———有人强调古琴的艺术性,强调古琴是乐器,反对过于强调它的精神、修养的一面,更反对把它作为修身养性的工具。这种“为艺术而艺术”的观点有他的道理。但是古琴千百年来第一强调的还是“琴者禁也”的理念,强调它是“圣人之器”。我觉得,全世界有成千上万种乐器,只有古琴这件乐器强调了它乐器性之外的东西,强调了它和人道德养成的关系,强调了它与人格、与自然的关系,我认为也无不可。

古琴作为个人修养的工具,是儒家一直提倡的孔子就是这样,“无故不撤琴瑟”。只有丧事或重要事情发生的时候,这一天才不弹琴不唱歌。而且,他一生就是利用古琴来弦歌教化人生。也正是由于古琴的这个特性,才使古琴和知识分子的人格、独立精神、气节、操守连在一起。著名的竹林七贤的故事最能说明问题。竹林七贤的领军人物嵇康,被司马氏判了死刑,三千太学生赶到刑场为他送行。他临刑之前先“顾日影”,然后“索琴而弹之”。弹完后,他说了人生最大的一件憾事:昔日袁孝尼多次想跟我学《广陵散》“,吾每靳固之”,没教他“,《广陵散》于今绝矣!”从此,在中国的传统语境中,《广陵散》成为失传文化的代名词。  那么,嵇康最让人尊敬的是什么呢?竹林七贤最让人尊重的是什么呢?就是他们独立的精神,独立的人格,不为金钱,不惧权贵,为了保持自己的人格甚至可以舍生赴义。他的《声无哀乐论》问世千百年之后,德国的汉斯利克才讲到音乐本身就是音乐,不存在音乐以外的东西。可是嵇康在那个年代就讲出“声无哀乐”———声音就是声音,音乐就是音乐,哀乐感情是你自己的事!他有千古彪炳的奇文《声无哀乐论》,有他的创作或“代表性曲目”《广陵散》,同时这个人外貌风度也卓然超群。《世说新语》说他的风度是“萧萧肃肃,爽朗清举”、“凛凛寒松,高拔清俊”,立在那里“,岩岩若孤松之独立”,醉倒了,还“巍峨若玉山之将崩”!他的独立的人格,他的独立的精神,也正是古琴的精神。他尊敬自己,尊敬自己的初衷与气节。竹林七贤里有一个山涛(山巨源),后来做了很大的官,好像是吏部侍郎,来看他。他光着膀子打铁,不理他,还写了《与山巨源绝交书》。能够在临死之前弹古琴,能够心气和平,天下唯此一人。

嵇康尊重自己,尊重自己的信念,尊重自己的人格,所以他才能在他的琴声中体现人最崇高的精神。孟子说“:爱人者,人恒爱之;敬人者,人恒敬之。”不能敬己,岂能敬人?所以古琴精神第一是要敬己。

二、敬人

光尊敬自己不行,人是社会的动物,所以儒家讲“仁者爱人”“,仁”字单人旁一个二字,两个人才有仁可谈,一个人没有仁可谈,所以“仁者”就不仅仅是爱己,要从爱己推广成为爱人。所以“老吾老以及人之老,幼吾幼以及人之幼”“,己所不欲,勿施于人”成为儒家最基本的思想。从敬己到敬人,是一个君子道德养成的必然规律和必然取向。有许许多多古琴文化、古琴精神反映了“敬人”的思想。大家都知道伯牙、子期“高山流水遇知音”的故事。为什么子期听得出高山、流水伯牙就认为他是知音?因为子期是樵夫,属于普普通通的劳动大众;古琴是文人的乐器,是小众的乐器,是知识分子自得其乐的乐器。作为一个樵夫,子期本来是不应该懂琴的,伯牙也没有奢望他能够懂琴,但是,子期懂他,也唯有子期懂他,所以伯牙叹为知音,以至于子期死后伯牙摔琴,终生再不弹琴。这个平淡的故事中有一种震人心魄的东西。你想过没有?知音死了,他把琴摔了,今生再不弹琴!如此的决绝,如此的激烈,为什么?这就是古琴的精神———敬人,对知音的,对朋友的,对别人的一种最高的尊敬和珍惜。我的琴除了为自己,为天地,就是为知音。

在古琴文化里非常强调人和人的相知,人和人灵魂的相遇。西方有哲学家讲:他人就是你的地狱。什么意思?他是极限夸大了人和人难以理解和沟通的一面。真正的、在深层次上的相知和互相理解的确是一件很困难、很不容易的事情。那么,当你遇到“知音”时应该怎样呢?“知音”之间应该是君子之交淡如水。大家都知道琴曲《梅花三弄》,它最初是首笛曲,据说作者是晋代的桓伊,字子野,官至大将军。当时有个文人叫王徽之,字子猷,是大书法家王羲之的儿子,王献之(子敬)的哥哥。有一天他坐在船上,看到大司马参军桓伊从路上过,就招呼桓伊,说“闻君善吹笛,试为我一奏”。桓伊也素闻其名,“即便回,下车踞胡床,为作三调”,连吹了三首曲子。“弄毕,便上车去,客主不交一言”。这件事情令我很诧异,也令我很敬佩。这里,一切礼俗、一切人情、一切平日存在的社会关系都不见了,除了音乐,什么都不见了。这是真正的“知音”,彼此没有客套,更没有庸俗的东西。所以不用担心古琴恶俗———古琴有这种精神,它恶俗也恶俗不到哪里去。

我所讲的第二个“敬”字,是对别人的尊敬。这种彼此的尊重,是一种内在的、深刻的、超越了世俗观念的尊重,一个“敬”字里面,有对他人的尊重,更有对艺术、对艺术家和“知音”的尊重。

三、敬天地

中国传统文化里最重要的内容就是“天人合一”。在这一点上,中国的道家、儒家是完全一致的。道家讲“人法地,地法天,天法道,道法自然”。儒家也讲“万物一体”“,天人合一”。中国所谓“三才”,就是指天、地、人这三才。天、地、人密不可分,万物一体,同时又各司其责:“天始万物,地生万物,人成万物。”所以董仲舒讲“天人之际,合而为一”。这是中国传统文化重要的精神,同时也是古琴重要的精神。一张典型古琴的基本长度是 3 尺 6 寸 5分,代表一年的365 天;琴身上有 13 个取音的徽位,代表着12 个月和一个闰月;琴身由两张木板相合而成,面板圆,底板平,一阴一阳,象征“天圆地方”;琴有琴额、琴项、琴肩……象征着人身,一琴之中,天、地、人三才具足。琴的两个出音孔一方一圆,各叫“龙池”“、凤沼”;琴首垫弦的隆起叫“岳山”,琴底拴弦的短柱叫“雁足”;琴有七根弦,除了宫、商、角、徵、羽这五音各与“五行”相对应外,另有两根弦一“文”一“武”。小小的一张琴,仅从其形制上就包含着中国古人对自然、对宇宙、对人生的精辟理解与高度概括。

中国传统艺术中最有代表性的艺术,在音乐是古琴,在形象艺术里就是文人画。古琴和文人画都强调人和自然的贴近,人和自然的不可分,人是自然当中微小的、独立的存在。我们把中国的古代绘画和西洋的古典绘画做一个比较,就会鲜明的看出两者的不同。

西方的古典绘画是以人为母题。大卫也好,基督耶稣也好,蒙娜丽莎也好,《圣经》故事也好,都是以人作为绘画的中心和描绘的主要对象。那么,在西方古典绘画里自然存在不存在呢?存在,但是处在非常附属的地位。包括大家都很熟知的著名的蒙娜丽莎“永恒的微笑”。它的人物形象画得神形兼备、光彩照人。但是蒙娜丽莎后面还画了山水,一般人却不会注意到,因为它不仅仅是作为背景存在,在技法上与人物相比也相形见绌,不在一个水准上。直到十六、十七世纪之后,西方真正意义上的风景画才从人物画的“背景”中独立出来。中国古代绘画恰恰相反。魏晋之后“,山水滋生”,中国的山水诗,山水画,包括以自然为题的古琴曲大量出现,成为中国古代艺术的主流。我们仅仅看一下古琴传世的曲目就可以感到“满纸烟霞”:《高山》、《流水》、《潇湘水云》、《汉宫秋月》等等,在现存古琴曲目中,超过半数以上的乐曲题目是与自然有关的。典型的中国古代山水画在人们的印象中,一定是有山有水,或苍松翠柏、或泉流石上;山水之间,也许会有一个小桥,桥上有个小小的人,夹着一张古琴;或许山中水边有一座亭子,亭子里坐着一个小小的人,舒适恬淡,怡然自得。在这些画中,人很小,但与大自然融为一体,似乎人就是大自然的一部分。这就是典型的中国古代绘画。

中国传统文化强调人和自然的关系,古琴精神最重要的一点也是强调人和自然的关系———敬天地,敬自然。当然,中国人对自然除了敬畏之外,还有亲近,这种亲近感自魏晋一直流传到现在。过去琴家有“五不弹”“,十四不弹”。比如打雷、暴风雨时不弹,对夷狄不弹,对俗人不弹……现在当然不存在对“夷狄”不弹了,我就一直建议世界各地的孔子学院除了教中文,也要教外国人弹古琴。除了“十四不弹”,还有“十四宜弹”。《红楼梦》里贾宝玉跟林黛玉请教古琴应该怎么弹,林黛玉教导他说:“若要抚琴,必择静室高斋,或在层楼的上头,在林石的里面,或是山巅上,或是水涯上。再遇着那天地清和的时候,风清月朗,焚香静坐,心不外想。”又说“:若必要抚琴,先须衣冠整齐,或鹤氅,或深衣,要如古人的像表,那才能称圣人之器,然后盥了手,焚上香。”你看古画就看得出来,弹琴最好的地方就是古松之下,石旁,水边。王维“独坐幽篁里,弹琴复长啸。深林人不知,明月来相照”的诗,指出了最适合弹琴的地方和环境。竹林七贤也是在竹林中弹琴,这就强调了人与自然的亲近关系。大家不要小看这一点,这是中国文化和西方文化的异同之处———我要强调:是异同,不是优劣。西方文化强调人,这一点对我们来讲是很有启发意义的。我们常常不能以人作为最高目的,这点要逊与西方。但是西方以人为本过分了之后,把自然只作为人的目的物,作为人所需要的一切资源的来源,向自然大规模索取———勘探,要石油,要矿产,要资源,最后把人和自然的关系破坏。一般来讲,工业化的进程,常常是破坏自然环境的过程。我们国家在工业化之后也是迅速使人和自然的关系恶化,破坏了人和自然的关系。中国的传统精神———这种敬自然、敬天地的思想,值得今天的我们好好地继承。

古琴文化里讲到人和自然的关系,也有很多故事,其中最有象征意义的是伯牙跟成连学琴的故事。据说伯牙跟成连学琴,三年不成,成连说:我只能教你弹琴的技艺,但不能教你如何体会音乐的精神和境界。我有个老师叫方子春,在东海上,善“移情”,我带你去找他吧。于是,伯牙便随成连来到东海上的蓬莱岛。没想到,成连把伯牙带到孤岛上之后,便弃他而去。伯牙一个人留在岛上,“延望无人,但闻海水汹涌,林岫杳冥,萃鸟啁啾。悄然而悲曰:先生移我情哉!”在大自然之中,伯牙独自面对大海与山林,终日倾听“澎湃之音”,终于悟得琴道,创作了琴曲《水仙操》,成为一代大家。

敬天地、敬自然,把自然当成最高的老师,把与自然契合作为音乐的最高境界,甚至把“自然”、“不自然”作为衡量艺术家艺术、技艺的重要标准,这就是中国传统艺术的精神、古琴的精神。

四、敬先贤

古琴的发明者已无从查考,但无论是伏羲制琴说、神农制琴说,还是黄帝制琴说、舜制琴说,都把古琴的发明与传说中的圣贤联系起来。这和“周公制礼”的传说一样,除了彰显圣人“制礼作乐”的悠久历史之外,更重要的是表达出中国传统文化中“敬圣贤”的观念。

据司马迁记载,孔子跟师襄子学琴,“十日不进”,弹了十天了,还不往前进。师襄说他弹得不错了,“可以益矣”。但孔子说“丘已习其曲矣,未得其数”。就是虽然弹会全曲,但还不能完全领会其内在的规律。又过了十天,孔子还在习而不进。师襄子催他,他说虽然已得其数,但“未得其志”。志是什么?志是精神。那么得到了精神是不是就结束了?还没有。一直弹到最后,始“得其为人”。孔子终于在音乐中看到了一个面孔黑黑的,个子高高的,两眼有神,有王者之风的人,这个人是谁呢?是文王,是孔子理想中的王者。孔子能从这首曲子里看到古代的圣人,并且把看到圣人作为学习古琴的最终标准,也体现了一个“敬”字,就是敬圣贤。

儒家一直有种对远古的追慕,把周代作为理想的政治典范。文王是孔子理想中的统治者,所以他做了《文王操》。中国的古琴曲里除了大量描写自然的曲子外,其次多的就是像《文王操》、《幽兰》、《思故人》、《思贤操》这种对古代圣贤表达敬仰的乐曲。我们刚才讲敬己也好,敬人也好,但你最终希望自己成为一个什么样的人呢?人格的典范就是儒家所讲的这些圣贤。

敬圣贤其实是对祖先创造的尊重,对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的尊重。前几天我们搞古琴进校园的活动,一个青年记者采访我。他说“:田教授请你谈谈古琴创新的问题。”我反问他“:古琴创新的问题?古琴有创新的任务吗?古琴为什么要创新呢?”他回答说:“不创新怎么能发展呢?”他的这个思想,其实是我们现在大部分人的思想:第一,任何领域,任何艺术最首要的任务是创新;第二,不创新就没有办法发展。我当时很不客气,说:“你先告诉我,古琴为什么要发展?”他说:“发展不是硬道理吗?”说“:是,但只有创新才能发展吗?继承不能发展吗?把已经出现中断的文化接续不是发展吗?人类有成千上万种乐器,尽可以去创新发展,为什么不能就留一个古琴,只留这一件乐器允许它去崇古呢?”他没有回答我,因为我的这个问题超出了他的理念。我想说的是:第一,我们不要把创新当成一种迷信,当成一种宗教。第二,在艺术领域复古与创新同样重要。我们到日本去,会清楚地发现日本在文化上完全是两轨制,分得清清楚楚。但凡古代的东西,就是崇古,以不变为美,以旧为美。他的歌舞伎,他的三味线,他的雅乐,包括他的大相扑,都以不变为美、以不变为高。

日本分得清清楚楚,“大道朝天,各走一边”,我们不是。我们所有东西一说发展创新,就都要发展都要创新。上海昆剧院演的一出新编“昆剧”,演员被钢丝吊着满台转,在台上唱:“我爱你,你爱我吗?”昆曲与其他戏曲最大的不同就是语言,昆剧是文言,其它传统戏剧包括京剧都是口语。“一见皇儿跪埃尘,开言大骂无道的君”,“我正在城楼观山景,耳听得城外乱纷纷”,这是口语,一听就懂。但昆曲是文言“:袅晴丝吹来闲庭院,摇漾春如线”,没有文学修养听不懂。昆曲如果创新,不用雅语文言,而是大白话,就不像昆曲了。但有人会反对说“:那么昆剧怎么表现现代生活呢?”我想问的是:“我们这么多种艺术形式,为什么都要表现现代生活呢?能不能就留一个昆剧只表现古代生活呢?”

尊古崇古,在现阶段是文化发展的一个重要内容和模式。为什么?因为我们的传统文化已经出现断层,中华民族很多传统的优秀文化已经濒临灭绝需要保护了。古琴文化中这种敬贤崇古的精神正是我们今天需要的一种精神。我们要尊重祖先,尊重遗产,尊重先人的创造。我们要懂得,文化艺术和科技不同,科学要规范,要能重复,而艺术恰恰相反,它不能规范,不能一样。科学永远在发展,新出现的技术会毫不留情地全面取代过去的技术:彩电出来黑白电视就没人看了;数码相机出来,原来的胶片厂就关张了。这就是技术,这就是科学。文化艺术则不同,马克思曾经说过,文化史上常常有后人不可企及的高峰。比如唐诗、宋词、元曲,这都是高峰。科技崇新,但文化艺术却可以崇古、复古,欧洲伟大的“文艺复兴”,就是从复古开始的。所以崇古,敬先贤,是我们中国传统文化的精神,也是古琴所体现的非常重要的文化内涵。

五、敬后人

最后一点,也是古琴精神里了不起的一点:光敬先贤,光敬古人了,不够。人类文明,因因相续、果果相传,如瓜瓞绵绵,所以还要敬后人。古今中外所有的艺术里,只有古琴有这个精神。什么叫敬后人呢?就是专门为后人留下创作和发展的空间。这又回到我讲的第一个问题:所有的特点都既是优点又是缺点。古琴减字谱从公元七世纪的唐代产生一直流传到今天,是人类使用年代最久远,最有效,同时也最有意义的一种乐谱。减字谱由文字谱演变而来,能准确记录音的绝对音高,但没有记录时值,需要由琴家来“打谱”———就是琴家根据乐谱提供的信息结合古琴演奏的规律进行再创作。长期以来,人们认为这是古琴谱的一个缺点,把古琴谱看成是不完备的乐谱。我年轻的时候读香港音乐史家张世斌编的《中国音乐史论述稿》,他讲到这一点时说不是中国人没有聪明才智创造出完备的乐谱,而是减字谱本身不是用来记谱的,是记指法的“,非不能也,是不为也”,是中国人不愿意去做。他是想替我们的祖先讲话,但是没讲到点子上。因为在那个时代,还是以西方文化为中心,大家妄自菲薄,看不到古琴谱的优点———为后人留下充分的创作空间。西方的五线谱是定量定性的,不可改变的。无论哪个钢琴家弹莫扎特的乐曲,任务只有一个,就是阐释莫扎特———钢琴家只是莫扎特的阐释者、解释者,这其中演奏家的空间是极有限的。但是古琴不同,用古琴家吴文光教授的话讲,什么是打谱呢?就是古琴家在古琴之上创造性的再现性的重建古人的音乐。这就给了后人极大的空间,在音乐出现之时就规定了让每个后来的琴人在演奏这首乐曲时都有自己再创造的权利。当然,这种创造性是以再现为前提的———有规律,有师承,有谱面以外规律性的东西,只有在这个原则上才允许有你的创造性。古琴琴谱在全世界绝无仅有,不仅仅因为它历史悠久,从七世纪到今天还在使用,而是因为它创造性的为后人留下了创造的空间。所以我把中国古琴的人文精神最后归结为敬后人。

魏晋时期文人“左琴右书”,一个文人只有会弹琴,能写一笔好字才是文人。今天情况虽不一样了,但古琴精神和古琴艺术还是应该传承的,因为这是我们中国人的骄傲。

最后讲一个我亲身经历的故事:2006 年,温家宝总理访问日本,时称“融冰之旅”。当时总理带了一台节目到日本去,请日本的首相和日本文化界、政治界、经济界等等的上层人物来观赏,叫做国事演出。我们的国事演阵容出历来都是由专业团体组成,是代表中国当代艺术“最高水准”的演出。只有 2006 年温总理访日带的这台演出是“非物质文化遗产专场”,由中国各民族普普通通的农民、牧民艺术家组成。我是那场演出的策划和艺术总监,从选节目,到组织,一直到在舞台上呈现。我还亲自担任主持人,与日本NHK的主持人镰仓千秋小姐共同主持这台演出。策划的时候我就想,这台节目一定要让日本人震撼,一定要十分精彩。我选了侗族大歌、新疆维吾尔木卡姆,内蒙古长调,泉州木偶,昆剧折子《游园·惊梦》等等,节目是绝对精彩。但是作为整场演出,开台第一个节目很重要,要抓人,要能够一下子让观众安静下来。我经过思考,大胆决定把古琴作为第一个节目。在日本有一些右翼人士,对中国抱着轻视、甚至敌视的态度。怎么能够在第一个节目就让你安下心来,用恭敬之心来听我们这场音乐会呢?———古琴!我在音乐会开始之后先介绍古琴。我说:“这是联合国的人类非物质文化遗产,不仅仅属于中国,它属于全人类。但古琴在中国不仅仅是乐器,它是圣人之器。孔子用它来弦歌教化人生。传说当中,诸葛亮就是用古琴在一座空城之上吓退了司马懿的八十万大军。”日本人都知道孔子、诸葛亮。那天琴家李祥霆带的是一张唐琴。我说:“这张琴叫‘九霄环佩’———所有的乐器当中只有古琴每张琴都有自己的名字,和人一样———‘九霄环佩’是什么意思呢?就是九天之上,仙女们带的玉佩相撞击发出的声音。这张琴是哪一年制作的呢?琴里边有题字:至德丙申年。”我讲的时候,李祥霆先生就拿着这张唐琴给大家看。至德丙申年是哪一年?公元 756 年。公元 756 年是什么概念呢?我告诉日本听众:“这一年,中国的诗仙李白 55 岁。”底下的观众“哗!”———日本的上层没有人不知道李白的。“杜甫 44岁”,底下又是“哗!“”这张琴问世之后3 年,伟大的鉴真和尚开始在日本的奈良建造伟大的唐招提寺。”底下又是“哗!”就这几句话,然后听琴。底下鸦雀无声,再对中国抱有反感的人,再右翼,面对这样古老的文化———这不是假的,不是吹的,不是“纳西古乐”,他只有一个字,就是我今天讲的“敬”!请记住这个字:“敬”。这就是中国古琴的人文精神、艺术精神。


(原载于《中国音乐学》2010年第4期)

编辑:黄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