请输入关键字!
2022-08-10   星期三   农历七月十三   
孙建君:手工艺服务劳动者的有机互动和转型
来源:“美术观察”微信公众号 作者:陈剑 创建时间: 2020.05.08 22:31:00

内容摘要:在传统手工技艺领域,手艺人呈现出设计师、劳动者等多重身份的重合。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孙建君认为,随着社会文化生态的转变,普通劳动者得到来自于包括手艺人在内的设计师群体的广泛关注。手工技艺提供的下游产业促进了乡村种植和加工产业的有机更新,“传统工艺振兴”“乡村振兴”等政策提供了手艺人服务于普通劳动者的更多途径,优化或出现了与传统手工技艺相关的劳动机会、劳动模式。新时代、新观念的到来,传统手工技艺也应时转化,可望成为服务劳动者的一支生力军。

关键词:手工技艺  劳动者  设计师

手艺人也是服务于劳动者的设计师

陈剑(《美术观察》特约记者、湖南师范大学副教授):孙老师您好,对于本期讨论的话题,能否先请您对“劳动”或“劳动者”的界定谈一谈?

孙建君(中国艺术研究院研究员、博士生导师):我所理解的这个话题所指的“劳动”,既有广义之概念,也有狭义之概念。广义所指包括人类造物的所有形态与领域,一切从事造物活动的人都是劳动者。狭义所指主要是人类以手工制作的方式,满足自身物质与精神需要、推动社会进步的一种造物活动,即手工技艺,这里的劳动者则可定义为“手艺人”。手工技艺是一种与日常生活联系紧密的造物活动,它的本质是创造,是人类进化的标志,也是人类的生命体验和生命价值的体现。中国传统手工技艺作为文化的产物,是中华民族智慧的结晶。民间工匠的创造表现了劳动者丰富的想象力和无与伦比的创造力,他们的作品令人叹为观止,具有跨越时空的审美价值和艺术魅力,从这个意义上说,“劳动者”也就是中华文明的创造者。在较为稳定的传统乡土社会,手艺人的劳动是为群众的生活日用服务的,本身是劳动者,又是为其他劳动者提供创造性工作的社会群体,这种造物活动,便有“设计”的意味。

陈剑:如果将手工技艺放在“大设计”的范畴,对于目前我们的社会现状而言,您认为哪些“劳动者”急需得到设计师的关注和助力?

孙建君:与其他设计门类不同的是,手工技艺往往体现为一种对设计构想的自我实现,但作为一种造物活动,它无疑也体现了设计的特征。手艺人也是联接普通劳动者和消费市场的群体劳动者,在传统社会普通劳动者的衣用、住行等物质生活需求,依赖手艺人的劳动创造。尽管目前社会文化生态正在转型,我们也要看到手艺人作为社会中的特殊群体,在完善普通劳动者的生产日用、提升生活质量等方面,还能够发挥自己的作用,这就是手艺人作为“设计师”的意义。同时,手工技艺的生产不仅仅是手艺人的问题,它还有着庞大的下游产业,手工艺生产所需要的原材料需要依靠普通劳动者的劳动创造。近十几年,自然、环保等概念的流行普及,植物印染产品在都市也蔚然成风,带动了蜡染、扎染等手工印染技艺的发展,贵州等地就有农业合作社等专门组织蓝靛原料的种植、提炼等生产活动。这种依靠一种手工艺带动一个村发展相关种植产业转型的案例,在很多地方都有。它们作为下游产业,为手工艺的发展奠定基础,手工艺的发展又反向刺激下游产业的有机更新,这是一个具有健康发展活力的循环往复的过程。如果将手工技艺视作“设计”,这正是它介入普通劳动者劳动生产方面可以发挥的作用和力量。

陈剑:如果说“设计,为乡村”是一种倡议,其包含了关注劳动者需求,对实际劳动进行具体化考虑,另一方面,也意味着用设计的方式,提供劳动机会、优化劳动模式,从这些层面来看,传统手工艺有哪些特点和优势?未来可重点努力的方面有哪些?

孙建君:中国的传统工艺作为一种审美与造物活动,充满了创造力和民间智慧。设计与传统手工艺的本质都是创造,从设计的动因上来讲,主要体现在四个方面:一是人的需要;二是人的欲望;三是时尚,即与众不同;四是改良、改善、改造、弥补以往设计的缺陷。通过我们大家的努力可以开辟一条新的认识途径,能够让传统手工艺以一种新的形态与方式,在寻常百姓的日常生活中再放异彩,我想还是有可能的。

当前,“传统工艺振兴”已经进入了国家政策,明确提到了传统工艺要发挥“有助于促进就业,实现精准扶贫,提高城乡居民收入”等重要作用。由于历史原因,目前手工技艺较为发达并保留较好的地区大部分是贫困落后地区,在带动贫困群众脱贫致富等社会热点上,手工技艺站到了第一线。加之这些地区文化生态较为稳定,普通群众也能较快适应并从事手工艺生产,手工艺利用从外部社会获得的订单,交付生产,从中获得“多赢”的局面。这在手工技艺领域有诸多实际案例支撑:在习近平总书记首提“精准扶贫”的湖南湘西花垣十八洞村,当地成立苗绣行业组织,在设计的介入下组织留守妇女发展苗绣手工艺,不仅带动脱贫摘帽,也吸引了不少原本外出打工的妇女回乡就业,从另一个角度还解决了“留守儿童”的问题,这是当地打造的“让妈妈回家”计划。在山东兰陵小郭村,两位从事泥塑的手艺人在自身建设良好的情况下,发挥“小郭泥塑”工艺的可普及性,带动村民从事泥塑生产,集中致富。应该说,这两例不是个案,手工技艺具有普及性,从中我们可以看到,手工艺在提供劳动就业、优化劳动模式甚至修复文化生态方面,都能够发挥自己的优势。

当然我们也要看到,手工技艺的发展与创新是一个历史概念,不会一蹴而就,要经受历史的考验。而设计的发展归根到底是一种经营行为,要经受市场的检验。发展传统工艺设计,就是要发挥设计师的主观能动性,一方面要表现手工技艺的差异性与地域性特点,一方面也要适应现代生活方式的转变,实现艺术表现形式的延伸,审美情趣的保持与转移,以及功能的拓展。

贵州传统工艺工作站非遗扶贫工坊产品陈列一角  2019(摄影:陈剑

手艺人作为劳动者的身份转型

陈剑:具体而言,在传统文化生态中,手工艺人往往集设计、生产、销售于一身,呈现出“设计者即劳动者”的状态。当下的非遗语境,是否需要改变这一传统?

孙建君:在手工技艺发展的漫长岁月里,主要依托师徒相授或家族传承,一些特殊门类的手工艺还是重要的谋生技能,手艺人只有掌握了手工技艺的整个生产环节,才具有相应的话语权。即使是在城镇,也是“前店后坊”的生产、销售模式,手艺人也因此形成了“设计者即劳动者”的状态。

当前“非遗”语境下,手工技艺保护的核心对象和任务之一就是对手工艺人的保护,即活态保护问题。手工技艺目前还存在于我们的社会生活之中,还有传承人掌握着它的核心技艺,还在继续发挥审美情感作用。一般来讲手工技艺的生存状态有三种情况:一是有作品传世,但在传承上已经人亡艺绝;二是有作品,也有传承人,但因为各种原因传承正处于青黄不接的濒危状况;三是与市场相结合,正处在一种上升趋势。最后一种情况也存在两个问题:一是作品面目全非,失去了原有的地域特点和艺术特色;二是粗制滥造追求经济效益,淡漠了文化内涵。面对这样的局面,手艺人就要从双重身份中走出来,在手工技艺的创新设计等问题上,要能够建立与设计师有效沟通的渠道,一起面对新的劳动生产关系。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以来,传统手工艺走过了十分曲折的道路,在不同时期也有着很大发展,取得了令人瞩目的成就。当前的主要任务是传统手工艺术实践与经验传授,全面提升对传统手工艺的创造性转化与专业设计水平,将传统手工艺与现代材料、创新思维结合起来,努力实践、探索用现代设计手段弘扬中国优秀传统文化,努力实现培养一批理论基础扎实、具有创新意识、动手能力突出的优秀设计人才,为我国传统工艺的传承,提供稳定而优秀的后备力量发挥重要作用。根据统计,我们现在有一千多所学校开设了艺术设计专业,每年都有大量的艺术设计专业毕业生走向社会,其中就有很大一部分人跟手工技艺的再设计密切相关,他们在新时代可以大有作为。

陈剑:新的设计群体介入到手工艺中来,作为专业身份的设计师应该如何与“劳动者”——手工艺人展开良性对话?

孙建君:作为专业身份的设计师要和手工艺人展开合作,就一定要研究手工技艺独特的文化内涵,探求它的本质和美学特征,分析手艺人的审美心理和审美理想,加深对手工技艺的学习、传承与创新。大致有三个层面,或者说要经历三个阶段:一是形式的借鉴,即在创作过程中,将传统手工艺品的图案纹样或造型经过提炼,作为一种创作素材运用到当代艺术实践中去,使现代的艺术创作更具有民族性特征;二是营养的吸收,将手工技艺作为一种民族文化的宝藏和营养,充实和丰富自己的思想、情感与修养;三是基因的承传,即民族与文化的基因在自己的精神追求、思维方式及表达方式上得到全面体现与继承,进而使自己的创作达到一种自由的、出神入化的境界,从“必然王国”走向设计的“自由王国”。

蓝染工艺带动下的贵州独山县板蓝根特色种植产业  2019(摄影:胡蓉

设计师与劳动者新的互动模式

陈剑:您作为非遗研究专家,多次参与了与传统工艺相关的政策制定或督查工作。请问目前列入非遗项目的传统工艺生存状态如何?政策和市场之间是否能有效衔接?设计师或者设计市场的介入,对非遗传承人的劳动前景及公众审美、消费诉求的满足,有何助益?

孙建君:作为非物质文化遗产的传统工艺,其中大部分项目目前的状况还是保护,这种保护归纳起来有五六种方式,即抢救性保护、恢复性保护、生产性保护、整体性保护,还有记录性保护,而最重要的是传承性保护。其中相当一批可以实现生产性保护,转化成新的产品满足当代人们的审美与生活需要。这就需要设计的介入,但设计是有度的,这些东西要保持它原有的文化底蕴与特性,能够促进保护,新的设计不是让它失去原来的风采。《中华人民共和国非物质文化遗产法》指出:“使用非物质文化遗产,应当尊重其形式和内涵。禁止以歪曲、贬损等方式使用非物质文化遗产。”非物质文化遗产作为民族文化发展的基础,作为活水源头,学习与创作的源泉,也是我们活化设计的基础,一定要慎重对待。

随着非物质文化遗产保护工作的广泛开展和学术探讨的不断深入,围绕保护与促进世界文化多样性发展这一重要命题,人们开始对长期以来困扰我们的有关传统文化与传统手工艺问题的一些模糊和错误认识展开了深入思考。殊不知人猿揖别,从猴子变成人,手的解放是人类进化的重要标志。手是有表现力和创造力的,过去人们用手的创造去表达情感。女孩子亲手绣制荷包送给情郎哥哥作为定情信物;深夜里机杼声声,那是母亲在为即将出嫁的女儿赶织陪嫁的花布;贵阳花溪苗族姑娘的嫁衣,令人激动和叹服的不仅仅是她们精湛的挑花技艺和那美丽的图案,更是因为花溪苗族姑娘的嫁衣从她七八岁时就在母亲的指导下开始绣制,直到出嫁前完成,那袖口和裙帷上的一道道花边就像树木的年轮生动地记录下一个苗家少女的生活和成长过程。中国各民族保留至今的传统手工艺,其人文价值与人文情怀也都表现于此,而这种人文情怀,即使在现代设计市场中,也不应被摒弃。

就目前来说,在国家相关政策的大力支持下,结合传统工艺振兴的相关政策,在全国多个传统工艺集中地设立了传统工艺振兴工作站,国内一线设计企业、设计师进驻工作站,与当地手工艺人“结对子”,开展创新设计,推出了诸多设计产品,也为当地手艺人、普通劳动者的生产带来了订单。还有更多的省、市也推出了切合本区域实际情况的“传统工艺振兴计划”,在推动传统工艺与现代市场结合方面都出台了很多对应的政策。在一些贫困地区,还设立了非遗扶贫就业工坊,通过现代设计的介入给传统工艺的传承注入了新的活力,带动了当地群众脱贫致富,为国家实现精准脱贫的要求做出了贡献。

2020年新冠疫情期间,湖南湘西十八洞村苗绣专业合作社组织苗族群众坚持生产(供图:杨勇波

陈剑:随着“文旅融合”政策的推进,传统工艺将有何作为?您对设计注入下的手工技艺发展又有什么展望?

孙建君:近十几年来,与传统工艺相关的工作得到了各级政府的高度重视与广大群众的热情关注。有些地方将它与经济发展相联系、与旅游开发相结合、作为脱贫致富的一个项目……可以说,在“文旅融合”这条道路上,传统工艺是一个先行者,发挥了重要作用。这些年来,文化部门命名了一大批“中国民间工艺美术之乡”“中国民间文化艺术之乡”“中国民间艺术之乡”,传统工艺就是这些地区的特色产物,甚至是获得这些荣誉的重要支撑。而游客的到来,除了消费相关传统工艺产品,更多的消费在民宿、餐饮、土特产等方面,带来了当地普通劳动者收入的提高,还促进了当地剩余劳动力就业模式的转型,对乡村经济发展、普通劳动者增产增收都发挥了积极的影响和作用。

在现代设计的注入下,传统工艺面临转型是毫无疑问的。然而,在这种转型过程中,在当代传统文化的传承与手工艺的发展中,前人的智慧、思想和情怀会给我们以深刻的思考与无尽的启示:启示之一,中国的手工技艺作为一种审美与造物活动,从文化多样性的角度正确理解与认识手工技艺,体现了一个时代的认识水平,是保护与传承手工技艺的学理与法理基础;启示之二,中国的手工技艺作为文化的产物,历史上的每一项发明与创造都具有深厚的文化内涵,展现了一个民族的创造力和文化的可持续性发展;启示之三,手工技艺的应用具有广泛的社会学与文化学意义,将手工技艺传承引入高校设计教学,为手工艺的传承发展培养设计师队伍,对提高当代社会对中华文化整体性和历史连续性的认识,具有重要的理论价值与现实意义;启示之四,手工技艺的传承,来源于对中国传统人文思想、人文精神与人文情怀的继承与弘扬,学习技艺的过程也是传承文化与创作观念的过程,其中的思想和方法值得我们认真发掘和研究。

陈剑:今年受新冠疫情影响,“互联网+”成为传统工艺产业发展关注的热词,在此背景下,与传统手工艺相关的劳动机会、劳动模式是否也会出现?在激活自身活力的前提下,能为社会做出哪些贡献?

孙建君:在手工技艺领域,“互联网+”的相关实践已经展开。今年由于疫情影响,全国范围内的手工艺展销活动按下了暂停键,而这种传统节日,本应是手工艺产品销售的旺季,因此说疫情对手工业生产产生了一定影响。由于手工技艺本身具有的特性,相对于其他社会生产部门和设计行业,手工技艺也是最先走出来的。因为一般从事手工业生产的企业规模较小,尤其是在传统工艺比较集中的地区,平时的生产劳动也多为分散型加工,加之所处地域多为疫情没有蔓延的边远农村地区,即使在疫情最严重的时候,也能坚持在家通过互联网接收并完成相关生产任务。这几年,手艺人走向互联网似乎成为潮流,他们通过各种渠道直播现场工艺流程和作品解说,为手工艺产品走向大众完成销售创造了条件,还诞生了不少“网红”传承人和手艺人。

当然我们要看到,并不是所有的手工技艺劳动者都具备搭上“互联网+”这趟列车的条件,尤其是在完善作品和生产过程的摄影摄像方面,手艺人也需要得到更多的相关培训,提高互联网传播的美学品质,还需要更多的设计群体关心和支持。另一方面,手艺人在推销自己的同时,也还可以兼及家乡,为身边的村民“带货”,在促进地区经济建设、带动乡村产业发展、服务最广大的劳动者,实现乡村振兴和全民小康社会建设等方面,都可以发挥自己的作用。(本文由录音整理,经孙建君审阅)

(本文原载《美术观察》2020年第5期)

编辑:杜丽丽